凄凄岁暮风,翳翳经日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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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邪灼来找我了。来找我要他的雪姬。

我已经老得走不动路,他却还是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。辫子齐整,束以赤色细绳,麦色肌肤,壮挺身材,深邃眼眶,高鼻梁,笑起来露一口白牙。只是面色铁青,冒着冷气,覆着厚厚一层雪。

还是用他那略显生疏的中原话,急切地问我,阿茵,雪姬呢,我的雪姬呢?

室内光线昏暗,他的身形在烛火下明灭。我费力撑一撑沉重的眼皮,缓缓摇了摇头:“呼邪灼,你迟了太久了。”

雪姬是庆帝的第十一个女儿,出生的那天国都恰好迎来那年初雪,故此得名。

雪姬肤白胜雪,眸色浅浅,一双细眉似蹙非蹙,唇色殷红欲滴,美若天仙。她貌美且性情温顺,庆帝对其十分喜爱,特地挑选了一批能武者,供她挑选作为亲卫。

她选中了我,为我赐名阿茵。

我无亲无故,多年独身,有记忆以来刀尖舔血、冷暖自知,第一次有人牵过我的手,对我笑,那般温柔地唤我阿茵。

某年初冬着了凉发高烧,雪姬贵为公主亲自为我煎药、喂我喝药,在我的寒舍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三个日夜。

她轻柔地替我擦拭手臂,浅眸充斥着担心和疼惜,小声地说:“阿茵要快点好起来哦。”彼时我便知道,为了她我命都可以不要。

所以后来庆帝下旨让雪姬下嫁乌克王以示两国交好的那个晚上,她握着我的手,含着清泪求我带她走时,我没有丝毫的迟疑。

和亲路上,我找准时机杀出一条路,带她纵马逃离了和亲的轿辇。

几个昼夜的逃亡后,她遇见了她的呼邪灼。

马儿在一处密林里精疲力竭地倒下,歪着舌头大口喘着粗气。雪姬心有不忍,坚持跟我一起去找水源。

我们运气很好,很快就听到了潺潺水声,拨开蔓草去探,却撞见了不远处湛蓝夜幕下,涓涓溪流间,少年充满力量感的光裸的脊背。

草叶横斜,天幕有星河,辉光铺洒在水面似细碎的银。少年编着细长的小辫,长发用红绳草草系着,发尾被水沾湿了,贴在泛着水光的麦色肌肤上。

雪姬自小养在深宫,不曾见过什么男子,何况是眼前的光景,当下便惊得脚下一软,就这么滑进了小溪,湿了裙裾。

那少年警觉地循声回头,见到雪姬,一双鹰一样的眼眸刹那间亮得连星辰都失了颜色。雪姬头也不敢抬,窘在水里,红了整张脸。

我踏入水中将雪姬扶上岸,那少年迅速裹了外衣走上前来,张口说的是南朝话,但带着些许口音:“你们是南朝人?”是问句,却是肯定的语气。

我替雪姬把裙裾拧干,见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雪姬脸上,心底不爽,起身将雪姬挡在身后:“你是什么人?”

他并未将我的敌意放在心上,爽朗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叫呼邪灼,是乌克的新战士,我母亲是南朝人。”他说完往我身后探了探脑袋,一双眼晶亮:“你长得很像我母亲。”

雪姬大抵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热情,往我身后藏了藏,脸上的红意久久不散。

他是乌克的兵,对我们而言便是威胁。我只能说我们是商队的女眷,不小心同商队走散了,希望他指路让我们回南朝。

他一听,当即吹了个轻快的短哨,一匹浑身油亮的黑骏马便破风而来,在我们身前仰着脑袋骄傲地嘶鸣。他翻身上马,朝我们伸出手:“上马,我带你们走。”

我们的马儿已然经受不住更多的辛劳,我只能将雪姬送到了呼邪灼的马背上,自己牵着马儿跟在后面。

呼邪灼像一只热情单纯又精力无限的大犬,在雪姬耳后说道一路,从乌克阿婆做的馕饼说到乌克山顶的积雪。而雪姬终是在相处中逐渐松弛下来,到后来能够应和呼延灼的碎碎念,只是还是不大敢看他的眼睛。

某个夜里她偷偷同我耳语,说呼邪灼的眼睛里有团火焰,像是要烧进她的心口去。

我们绕山而行,沿途风光很好。飞鹰长鸣于空,灼灼山花绽放在漫山遍野。偶有蝴蝶结伴舞过,停在雪姬的指尖。那时呼邪灼便会不自觉停止说话,指引马儿放慢脚步,像是生怕打破了眼前的美景。

后来呼邪灼花了大半夜用炭在碎布上描了一幅小像,是雪姬的模样,指尖停了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,神韵竟有八分相像。雪姬很喜欢,妥帖珍藏在袖中。

呼邪灼在烤鱼上是一把好手。夜晚繁星璀璨的时候,呼邪灼点燃篝火,不一会便能飘出烤鱼的香味。后来有次他说要为我们换换口味,死追一只山鸡,撵得满头鸡毛也不曾得手,逗得雪姬捧腹笑个不停。

我想让雪姬吃到山鸡,制了木刺,暂且落在后面猎捕。猎得目标追上去的时候,发现了林间凌乱无序的脚印,心头狠狠一跳,恰见呼邪灼踏着天光一步一步走来,背上背着发丝凌乱,明显惊魂未定的雪姬。

我立马上前扶下雪姬确认她是否有恙,呼邪灼却轰然倒下,露出背上三道长长的血痕。雪姬一下子就哭了出来:“我们遇到了黑熊,是呼邪灼拼死搏倒了黑熊……”她颤着手想去抚他背上的血痕却又怕他疼,红着眼眶内疚自己的孱弱。

幸而呼邪灼是将士出身,有底子也有意志,我找了几样草药嚼烂了给他敷上,他终是缓了过来,没几天又能活蹦乱跳。只是经历那一次后,雪姬对他好像同从前不一样了。看着他的目光多了无限的温柔和满溢的信赖感,似乎还有别的什么,我辨认不出。

那夜有些凉,她抱着我相互取暖,在我耳边轻轻地说:“阿茵,我一想到要和他分别,心就很疼。”

风吹透了我整个身体,明明还是夏夜,我却觉得寒如凛冬。我摸上她的发:“我会一直守在您身边的,公主。”

只要再走一天,就是南朝的地界了。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我们走入了一片薰衣草的海洋。暖风裹着花香,熏得人醉意陶陶,忧思携忘。

呼邪灼从早晨开始便有些心事重重,直到他从身后掏出一个编织好的花环,对着雪姬单膝跪地,琥珀色的眼瞳充斥着少年的赤诚和热烈:“你们南朝人有句话说,‘鲜花配美人’,希望雪姬姑娘能收下我的花环。”

雪姬红着脸点点头,微微颔首由着呼邪灼小心而庄重地将花环戴在了她的发顶。却没想呼邪灼突然一把将她抱起来在花海中央转圈,笑声回荡在天地间:“戴了我的花环,你便是我呼邪灼的妻子了!”

乌克的男人一生只给自己心爱的女人献花环。如果女人接受了花环,就表示接受了这份爱意和婚约。

雪姬被这份爱火燃烧地晕眩,怎么也说不出反悔的话,受了少年笑声的感染,在他的怀抱里笑得明媚而娇羞。

彼时她幸福地就像一个接受了心上人爱意的最平凡不过的女人,忘记了自己是刚从和亲的途中出逃的一国公主。

当天夜里,乌克的士兵发现并围住了我们。呼邪灼这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,从震惊到镇定不过三秒,从刀鞘拔出长刀,对准了乌克的士兵。

我和他联手破开了包围圈,他拖住他们,我带着雪姬往群山的方向逃,沿途做下记号。

我们在一个山洞里从深夜等到黎明,终于等来了浑身浴血的呼邪灼。

他少了一只袖管,伤口暴露在外还在滴血。惨白的面容透着灰黑,眉头紧锁,薄唇抿死,看着捂住嘴浑身发颤的雪姬,露出一种嫌恶的表情:“念在几日相处的情分,我帮了你们,代价是被王砍掉了一条胳膊,永生剥除了军籍。这是你们这辈子欠我的。”

雪姬自责得说不出话,爬上前想去拉他的袍角,却被他一脚踹开。我稳住雪姬死死咬牙欲扑上前去,被雪姬苦苦拖住。

他的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刀,双眼隐没在暗中:“往南再走半日就是南朝地界,别让我再见到你们。否则,我会杀了你们。”

他看着雪姬,说再见便会杀了我们。那双眼睛,分明曾在明媚的阳光下爱意淘淘。

雪姬不可控地痛哭出声,一遍一遍地小心翼翼地说“对不起”。呼邪灼背过身不肯再看她一眼,只凉薄地吐出一字:“滚。”

  雪姬浑身发软走不动路,我撑着她往南走,呼邪灼与我们背道而行,去意决绝。

  走了几步,雪姬终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,怀里掉出已然蔫颓的花环,沾了尘土。她疯了一样地搜寻全身上下,到底是崩溃地泪流满面:“小像丢了,阿茵,我把小像弄丢了……”

  她脸色苍白连气都喘不顺畅,死死抓着我的手,绝望到了极点:“他不会有危险的对吗?乌克王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对吗?”

  我只有回握她的手,一遍一遍地说:“对,他不会有事的。你放心,你放心。”

  我没有相信呼邪灼努力装出来的厌恶,雪姬更不会相信。他全部的掩饰不过是想推开雪姬,磨灭雪姬心底的爱意。让她毫无留恋地离开这里,离开他。

  但他的爱远比他的恨更让雪姬摇摇欲坠。而命运也更残忍。就在我们差一点就能触及南朝边境的时候,还是被乌克兵围住了。

  他们居高临下地拿刀尖指着我们,问谁是南朝公主。

  我拍拍身上的土挺起身:“我是。”

  我无父无母,七岁快饿死的时候,被小哥救下带入营中,从此接受严苛训练,稍有差错便会受尽折磨。

  那三年艰苦卓绝,唯一的温暖便是小哥。他助我护我,安慰我鼓励我,拽着我活下去。而营主给我下达的第一个任务,是杀死小哥。小哥的任务,是杀死我。谁心狠谁活。

  小哥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了我。

  后来我再没同任何人交流,未曾建立过任何关系,独身一人。直到雪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,助我护我,安慰我鼓励我。守护她是我这辈子的使命。

  士兵没有把我们带进王宫,而是带进了军营。乌克正在攻打夏梁,乌克王御驾亲征。战事正酣,他们把我们带到一个军帐之后便没什么人再管我们。

  一个模样活泼机灵的乌克姑娘抱了被子进来,目光在我和雪姬之间打转,我上前半步挡在雪姬身前致以微笑,她便笑着对我行了个礼:“小雅见过公主。”

  小雅单纯亲和,同我们说了很多。她说乌克王领兵严明战术高超,夏梁投降不过是这两日的事。夏梁同南朝毗邻,唇亡齿寒,难怪庆帝着急忙慌地要同乌克修好。只不过以示弱讨来的放过,不知能得几时好。

  小雅说,等大获全胜,便是喜上加喜。雪姬白了白脸色,下意识抓紧了我的手。我回以一握,示意她不必为我担心。任何场面,我都比她更能应付。

  次日白天,我见到了乌克王伽烈。他收兵归来,从我们的帐前经过。五十出头的样子,面如刀削不怒自威,一身戎装,腰间的佩剑镶着红绿宝石熠熠生光。

  他经过的每一寸空气都是威压,没有人多喘一口气。他注意到我的目光,朝这边看过来,狼王一般的眼神似要摄取我的灵魂。他看着我,我盯住他,不肯退让分毫。

  终于,他似乎扯了扯唇角,目光往我身后瞟去。我装作不经意侧了侧身将雪姬挡严实,盯紧了他每一分表情变化。

  他不曾有其他情绪产生,转头往前走。我松懈下来,才发觉背上全是冷汗。

  军营地处戈壁,风中裹挟着黄沙,夜里呼呼作响,誓要将营帐吹垮。我搂着雪姬,一下一下轻拍她比从前瘦削了许多的背。雪姬闭着眼缩在我怀里,却眉头颦蹙,难以入眠。

 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想故国的山河,想花海中央的少年。我只能轻轻哼唱南朝古旧的童谣:“红衣裳,绿衣裳,我在城南开染坊。姐儿美,哥儿壮,大红轿头新嫁娘……”那是小哥最常挂在嘴边的童谣,常在我受伤的时候用来哄我入睡。

  雪姬把脸埋得更深,声音闷闷的:“阿茵,我想吃烤鱼了。”呼邪灼最擅长的烤鱼。心尖的弦蓦地一颤,泛起丝丝的刺痛。我不言语,抚摸她的软发,任由左胸膛的那片湿热越洇越开。

  次日我无意同小雅提起,说想吃烤鱼。小雅立即同伙房招呼了,回来接着打点大婚需要用的物什,隔了一会儿便叫雪姬去伙房取。

  雪姬一愣,仓促起身,我跟着要起来,被她用眼神制止了。是,我们都知道,从互换身份的那天起,稍有差池就是死。

  而她一去,却去了很久。我放心不下要去寻她的时候,恰见她踉踉跄跄地抱着饭盒回来,魂不守舍。

  我寻个由头支开小雅,雪姬瘫坐下来,紧紧抓住我的手,鼻尖泛着红:“我看到他了,阿茵,一定是他。”

  她在伙房后头看到一个身穿布艺蓬头垢面的砍柴人,觉得身形有几分像呼邪灼,想要上前去的时候,一晃眼又谁也看不见了。

  她此前几天几夜不曾睡好,说这话的时候形容憔悴,眼里一会有光一会又灭,带着几分恍惚。记忆中的呼邪灼像似火骄阳,我无法将他同那样落魄的形象联系在一起,安慰雪姬大抵是看错了。

  雪姬乖巧地点点头,接过我递来的烤鱼啃了一小口,小声道:“看错了,是看错了……”只是吃着吃着,眼泪不停地往下流。

  夏梁果然很快被乌克吞并。大胜当晚,军营处处披挂彩帛,觥筹交错,喜气洋洋。

  我在小雅的侍奉下穿上乌克的嫁衣,画上乌克新娘特有的面绘。雪姬颤抖着手,为我戴上花冠。我握住她的手,回以一个安定的笑。

  婚礼的流程并不繁琐,最隆重的礼节是夫妻二人歃血山盟。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伽烈递来的匕首,在腕口割开一道口子放血。抬头倏然撞进伽烈那双颇为探究的狼眸,刹那间脊背一凉。

  婚床之上,他欺身而上将我禁锢在双臂之间,笑得不阴不阳:“公主好胆色。”我无法完全看透他的底色,稍稍同他拉开一些距离,佯装羞赧:“王谬赞。”

  他盯了我半晌,蓦地大笑几声,一挥手放下了帘帐:“孤喜欢。”

  那夜我独身一人漂泊在海中央,狂风席卷猛浪一次又一次想将我掀翻吞噬。我咬着牙浮浮沉沉,忍下身心痛楚,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:

  好在承受这些的不是雪姬。

  乌克的夏原来那么短。天将亮未亮时的凉意钻过营帐的缝隙溜进来试探肌肤,我一个人蜷在偌大的锦被之中,尚觉得寒意彻骨,怎么捂也捂不热。

  雪姬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。

  她掀开帐帘,微尘在晨曦下浮散,身后一剪天光亦像蒙着层灰似的,毫无生气。她何时竟那样瘦小,虚浮着脚步踱进来,对着我缓缓跪倒。而我在看清她模样的那一刹那,只觉脑海里轰的一声,继而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
  她衣不蔽体,发丝、指甲里都是土。曾经姣好的脸颊高高肿起,翻着皮肉的血痕从脸颊延伸到锁骨,充血的眼眸里没有神采,只有灰败,无穷无尽的灰败。

 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,只说了一句话。我一时什么也听不清楚,后来慢慢听见帐外凄厉的风声,和那一句:

  “他们五个人轮流…在呼邪灼面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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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2022/10/25 11:02:39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

苏见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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